t2b7小说网 > > 渡厄 > 第五章 重叠
    凌晨三点,警报声在宿舍区炸响,楚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,脑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,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往身上套装备。

    三分鐘,所有人已经在简报室集合。

    大屏幕上播放着实时画面。

    一栋废弃的化工大楼,位于城郊工业区,一共七层。

    目标人物是逃亡多年的军火贩子,代号“蝰蛇”,今晚在那里进行一笔交易。

    “情报有误。”宣沐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他已经在现场外围,“对方人数至少是预估的两倍,而且配备重型武器。我们的人不够。”

    段景煜站在他旁边,透过夜视望远镜盯着那栋楼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交易提前开始了。最多二十分鐘,他们就会撤离。”

    楚苏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二十分鐘。人数两倍。重型武器。

    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    低沉的声音响起,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。

    金子存站在人群最后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不够。”宣沐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“需要有人配合。从东侧管道潜入,六楼和七楼各有一个突破口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金子存看着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太冒险了...”阮靖道

    “我可以。”楚苏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东侧管道我勘查过,结构我熟。而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我的战力不比你差太多。”

    但楚苏知道,自己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同期训练生里,他的综合成绩仅次于阮靖。

    平时看着安静,不代表他真的弱。

    金子存沉默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    楚苏跟在金子存身后,贴着废弃厂房的阴影移动。

    风从空旷的厂区刮过,带着化工废料的刺鼻气味,灌进领口,凉得人后背发紧。

    楚苏侧身挤进去的时候,金属管壁蹭过肩膀,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

    金子存在他上方,步伐稳健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那个轮廓让他莫名安心。

    ——好像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挡在他前面。

    那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来不及抓住。

    金子存停下,侧耳倾听。

    管道外传来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金属碰撞声。交易在进行。

    他回头,冲楚苏比了个手势:继续,六楼。

    管道突然剧烈震动,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下方传来。楚苏身体一晃,险些失手,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固定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伏在管道上方,一只手抓着管壁的凸起,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楚苏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
    楚苏抬头,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有紧张,有关切,有——

    他来不及分辨。震动停止,金子存松开手,继续向上。

    楚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    管道出口正对着一间废弃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,可以看见走廊里的情况。

    至少十个人,全副武装,守在楼梯口和电梯间。

    金子存无声地推开管道口的栅栏,猫腰鉆出去,贴着墻壁移动。

    楚苏紧随其后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    “东侧安全。”金子存压低声音,对着通讯器说。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宣沐清的声音传来,“景煜已经潜入七楼。你们负责清理六楼,掩护他。”

    金子存没有回应,只是看了楚苏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短,但楚苏看懂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十分鐘,是楚苏经歷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鐘。

    金子存像一道影子,在走廊里无声游走。

    每一次出手都干凈利落,甚至来不及看清动作,目标就已经倒下。

    楚苏跟在他身后,负责处理漏网之鱼和监控死角。

    他的战力确实不弱,但此刻看着金子存,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“杀手”。

    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。

    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在战场上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计算过无数次,没有一丝多馀,没有一毫犹豫。

    眼神冷得像淬过冰,连呼吸都带着杀意。

    但他们之间的配合却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楚苏不需要说话,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,金子存就像能预判他所有的动作。

    每一次掩护都恰到好处,每一次接手都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像是...他们本该如此。

    楚苏靠在墻上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他抬手去擦,却摸到了一手温热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头,看见金子存站在两米外,左手按着右臂,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。

    楚苏冲过去,抓住他的手臂查看。

    一道狰狞的伤口横在小臂上,深可见骨,还在往外渗血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金子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,“擦伤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擦伤?!”楚苏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
    金子存没回答,只是抽回手,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段景煜。”他说,“走。”

    楚苏想说什么,但金子存已经朝楼梯口走去。

    他迈步的姿势一如既往的稳健,右臂自然垂在身侧,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楚苏看着那些血滴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
    ——他什么时候受的伤?

    ——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?

    ——刚才那些配合无间的瞬间,这个男人一直在流血?

    七楼的战斗比六楼惨烈得多。

    段景煜被压制在走廊尽头的承重柱后面,子弹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,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。

    他带来的弹药已经见底,通讯器里传来宣沐清急促的声音,但他根本顾不上回应。

    金子存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,段景煜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从侧翼切入,像一把刀,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楚苏跟在他身后,以火力掩护,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硬是在密集的弹雨中开辟出一条通道。

    “走!”金子存冲段景煜喊。

    段景煜没有犹豫,借着掩护冲向目标房间。

    枪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楚苏的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全是飞溅的火光和硝烟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,只知道金子存始终在他前方,那个背影就像一面盾,替他挡下了所有致命的攻击。

    段景煜从房间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。蝰蛇。

    “任务完成。”他对着通讯器说,然后看向金子存和楚苏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金子存没有回应。他靠在墻上,右臂垂在身侧,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袖子。

    楚苏冲过去,撕开急救包就开始处理伤口。他的手在抖,动作却尽可能轻。金子存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的冷漠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覆杂。

    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道伤口上。

    血怎么也止不住,他换了三块纱布,才勉强控制住。

    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透了,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回去得缝针。”

    楚苏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金子存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任务中的冷硬,不是平时的寡淡,而是一种……温柔的注视。

    那种温柔太短暂了,短到楚苏还没来得及确认,就已经消失。

    金子存移开目光,站起身。

    回到基地已经是凌晨五点。

    医疗室灯火通明,姜斐给金子存处理伤口。楚苏站在门外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。

    金子存坐在病床上,任由姜斐摆弄他的手臂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好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反应,但此刻他更愿意相信,那是害怕。

    在那栋楼里,看见金子存流血的时候,他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恐惧。

    不是害怕任务失败,不是害怕自己受伤,而是害怕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。

    金子存悄悄跟去夜市,被发现时那个短暂的笑;那天晚上站在走廊里,说“晚安”时的眼神;任务中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道伤口,是因为自己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在六楼清理的时候,有一颗流弹朝自己飞来,是金子存用手臂挡下来的。他以为他没受伤。

    那时候金子存什么也没说,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继续战斗,继续挡在自己前面。

    楚苏靠在墻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告诉他自己的感觉,告诉他自己的害怕,告诉他。

    楚苏睁开眼睛,看着玻璃窗里那个沉默的背影。

    值夜班的人很少。医疗室的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姜斐处理完伤口就离开了,临走前叮嘱金子存好好休息,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沾水。

    金子存点点头,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渐亮的天际线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

    楚苏走进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
    “伤口……”楚苏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还疼吗?”

    金子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。

    楚苏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存哥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金子存终于转过头看他。

    楚苏站在晨光里,那张总是安静内敛的脸上,此刻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定。

    他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在用力握紧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楚苏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不是惊讶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楚苏看不懂的覆杂。那种覆杂里掺杂着太多东西,沉重得像一座山。

    “不是搭档之间的那种喜欢。”楚苏继续说,声音微微发抖,却没有停下,“是……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我知道我平时话不多,可能也不够主动,但是今天在任务里,看见你受伤的时候,我才发现——”

    那两个字像冰块一样砸下来,冷得楚苏一颤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对上金子存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已经变了。刚才的覆杂消失得干干凈凈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硬。那种冷硬楚苏见过,是在任务中,在面对敌人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我们之间没有可能。”金子存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不需要搭档以外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。”金子存继续说,目光已经移开,重新落在窗外,“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客气,客气得像在对一个普通同事说话。

    楚苏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从头顶凉到脚底,连心跳都冻住了。

    想问他刚才在任务里看自己的眼神算什么。

    因为金子存已经不再看他了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靠在病床上,侧脸对着他,线条冷硬得像一尊雕塑。

    晨光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他鼓起所有勇气走进来,用尽全力说出那句话,换来的只是这样的回应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。

    他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用尽全力,像踩在刀尖上。

    走廊很长,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一声一声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
    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
    楚苏抬起手捂住嘴,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压回去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只是那些眼泪不受控制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
    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金子存坐在病床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楚苏离开后,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,目光落在窗外,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的手慢慢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有血渗出来,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。

    楚苏还年轻,还干凈,还有无限的可能。他不应该被自己这样的人拖进深渊。

    那些过往,那些黑暗,那些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——

    像一张网,把他牢牢困在原地。

    不配拥有那样的喜欢,不配接受那样的心意,不配站在楚苏身边,笑着看晨光照亮他的脸。

    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。另一个孩子,另一双眼睛,另一张带着泪痕的脸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说:等我回来。

    那些承诺早就碎在了时间里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又亲手推开了另一个。

    楚苏会难过的,但总会过去的。他还年轻,会遇到更好的人,会有更明亮的未来。

    金子存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。

    阳光很好,但他不在那里面。

    “干嘛……”他迷迷糊糊地嘟囔,“才几点……”

    姜桐瞬间清醒,从床上弹起来:“什么?!”

    阮靖的表情难得严肃:“刚才在医疗室那边,有人看见他哭着跑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姜桐已经跳下床开始穿衣服,“怎么回事?他受伤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阮靖顿了顿,“好像是……从金子存的病房里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阮靖,阮靖也在看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,然后同时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“先去找人。”阮靖说。

    他们是在天台上找到楚苏的。

    那个平时总是安静内敛的人,此刻蜷缩在天台角落的阴影里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手臂间。

    肩膀微微颤抖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姜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轻轻蹲下来。

    姜桐伸手,轻轻搭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“没事的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在。”

    楚苏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。

    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他看了姜桐一眼,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就是……有点傻。”

    姜桐没说话,只是把他拉进怀里,用力抱住。

    阮靖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想起刚才在医疗室走廊里看见的金子存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坐在病床上,盯着自己渗血的掌心,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在撕裂,在...

    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守着天台的入口,守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。

    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天空。